Lumbini
回到旅馆,老板乌生帮我保留着同样的房间,推窗能看到尚可称之为花园的绿地,在贫瘠的蓝毗尼实属难得。
蓝毗尼的十日内观,完全称得上吃苦夏令营。天天40+高温,凌晨1点仍保持在燥热的30度,没空调不说,还经常断电,夜里总是每隔一小时就被热醒,起来冲澡,再躺回像电热毯般发烫的床铺。
床铺特别糟糕,石头砌的床架,一张褥子上都是灰,没有床单。我第一眼看到房间后想,上一回住这么可怕的地方,是二十来岁穷游时在曼谷待的廉价旅馆。
从行李中翻找有什么能铺床的衣物,这时手机响了起来,是尼泊尔当地号码。
“L女士吗?”
“是,你哪位呢?”
“我是乌生。刚刚清洁客房时没有找到空调遥控器,你看看是不小心拿走了吗?”
我心想,怎么可能会拿走?我还记得在床边关空调的动作,后来放哪里去了呢?只能是床头柜。但我答应他会尽力找一找。
挂完电话难以置信地翻查身边各个小包。结果它真的在其中一只收纳袋里,和各种数码器材放在一起。有一种以为带了手机,从兜里拿出一看竟是遥控器的荒谬感。
无法解释这么巧合的乌龙事件,再晚十分钟我的手机就要上交了,接不到这个来电。我确信是天使安排乌生来帮我的。
电话回拨过去,他说会马上派人来取遥控器。我问,能借两条干净床单吗?没想到他爽快答应下来。退房去内观中心时,我只说会再来住一晚,并未向他支付任何押金。
我说,乌生,你简直救我一命。他大笑,说十天过后等待我的可能会是一次蜕变重生。我心想,这个回答里包含的意义大概只有他这样的当地人才会懂得。
或许是水土不服,来到蓝毗尼的下午就开始发烧。第一晚住在当地算是昂贵的酒店,好评如潮,期待有三星级标准,没想到一星都嫌多。
第二天拖着虚弱的身体出门找住宿,根据第六感直奔乌生的旅馆。他把好房间藏着不给我看,反复再问才拿出钥匙说还有一间。
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的花园,马上决定就住这里了。讨价还价完正要付钱,我心下感觉不对,拿出手机再核对一遍。
“先生,这价格比线上预定还贵出十块钱。”
“线上展示的房间不一样嘛。你看刚刚那两间,你不是不喜欢吗?”
啊,精明的商人。但一个人出门在外,只涉及到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,我从来不去计较这些。
“先生,怎么称呼?”
“乌生。”
乌生面带佛相,总是笑眯眯的。旅馆里的服务员都称他先生,只有我大喇喇喊他乌生,乌生。
“乌生,我回来了。”把两条床单交还给他。
“内观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但前七天受尽折磨,最后三天才感觉好些。”
“怎么十天里只有三天才算不错啊!”乌生又大笑。
不知是中暑,还是在消业,又或者两者都有,内观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就食欲不振,轻微腹泻,第二天晚课时发展到上吐下泻,喝一口水都能吐出来。三位志愿者前后脚来我的房间询问情况和送药,我都只能回答,抱歉稍等一下,我还在卫生间。
差点以为当晚要去医院输液了。加德满都的医院已经简陋到令人畏而却步,更何况是蓝毗尼?没想到吃过药后症状马上收止。但第三天直到第七天,早晨喝一碗薄粥都能把胃顶到后半夜。
每天打坐十个小时,夜里因胃胀与高温,躺在床上难受得翻来覆去,汗流浃背。借来的雪白床单,是这片陌生之地里一个陌生人给我的信任与宽慰。乌生与我,算是过命的交情了。
“乌生,真的很谢谢你借给我干净床单。”
“快回房休息吧,还是那间。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
“太需要了,我要在空调房里睡一整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