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是我们的暂停时刻
11月1日看到一则讣闻:名叫Komar Daroftadeh的16岁伊朗少年,在反极权运动中遭遇政府安全部队的枪击,不治身亡。死前他曾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说:“我们中东人民,死于战争,死于监狱,死于路上,死于大海,死于山岭。我们的使命就是死亡。”
少年参与的这场示威运动爆发于金秋9月16日,被称为“阿米尼示威”,亦有部分中文媒体报道时称之为“头巾革命”。
2022年9月14日,22岁的库尔德族女子玛莎·阿米尼Mahsa Amini因头巾佩戴方式“违反着装规范”而遭到道德警察(Guidance Patrol)的逮捕,后者是负责监督公众执行“头巾令”的部门。
9月16日,玛莎·阿米尼在医院死亡。有目击者声称阿米尼曾遭到警方的殴打,而伊朗警方否认了这一指控,声明“阿米尼是在车站因突发心衰而倒地,导致昏迷及身亡”。
阿米尼去世后,伊朗首都德黑兰爆发示威运动,并已至少蔓延至伊朗的30个省份。
伊朗政府在镇压示威运动的同时,封锁了Instagram和Whatsapp等应用程序,这被认为是自2019年伊朗示威以来,伊朗政府实施的最严厉的网络封锁。
阿米尼因为没有正确佩戴头巾而被道德警察殴打致死。有关“头巾令”的叙述在新闻里几笔带过,而《在德黑兰读<洛丽塔>》里,则对此有详细描写。
德黑兰及伊朗其他城市的街头都有民兵巡逻,白色丰田巡逻车上坐着四名持枪的男女,有时后面还跟着一辆迷你巴士。他们叫作“神的血肉”,巡逻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妇女规规矩矩戴上面纱,没化妆,没和父兄丈夫以外的男人并肩走在公共场所。
她会经过墙上的标语,那些标语均摘自霍梅尼和一个叫做“真主党”的组织的原话:男人打领带无异于巴结美国;戴面纱保障妇女的安全。标语旁边有一个妇女的炭笔素描:她的脸没有五官,被黑色的罩袍遮住。
在将近二十个年头中,街头已俨然转变为战场,不服从规定的年轻女性被扔上巡逻车,押入监狱,除了遭鞭打、罚款,还可能被迫洗厕所,尊严扫地。
记得当初看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,我身为东亚女性为之深深共鸣, 每每想起扉页那句“由衷期盼世上每一个女儿,都可以怀抱更远大、更无限的梦想”,就忍不住眼热鼻酸。
而《在德黑兰读<洛丽塔>》,书里那些荒诞的现实则让我心惊肉跳。尤其代入现下的社会情境,每读几页都令我落泪,必须暂停下来缓一缓心情。
在这世上,身为女儿就已然注定要吃苦,身为极权社会下的女儿,更受万般折磨与屈辱。
假如此时此刻,我在这不是伊朗的国度的一家咖啡屋里,对着旁边的人谈起德黑兰的生活,他们会有何反应。他们会谴责那些拷问、执法和极端的侵犯举动吗?我想他们会。但是对于我们日常生活上的侵犯行为呢?例如不准我们穿粉红色的袜子?这个国家把一切动作姿态,包括最私人的表情,全都泛政治化。
极权主义者最严重的罪行,莫过于强迫人民,包括他们的受害者,成为其罪行的共犯。与狱卒共舞,参与自己的行刑,无疑是最极端的暴行。
跳脱圆圈、停止与狱卒共舞唯一的方法是,设法保有自我的主体性——那种难以描述但借此与他人区分的特异性。
作者说,在这样的极权社会里,“当所有选择都被剥夺时,还有追寻无限自由的可能。当所有可能性都被剥夺了,再微小的开口也可能成为极大的自由。”
至少我们还拥有艺术和文学。这是我们的“暂停时刻”,是通往另一个“温柔、明亮而美丽”的世界的连接管道。至少我们拥有一个唯有通过虚构方可进入的世界,这个世界成为残酷人生中的避风港,让人不至于彻底绝望。